在未被看見的地方，情緒正悄悄生長——專訪藝術家吳丹文，以《Some Things Grow Unseen》描繪那些無法說出口的內在風景

當光影落進咖啡館深處，燭火、植物與低聲交談交錯，人們端著咖啡坐在角落，像暫時躲進城市之外的某個縫隙。而在那樣的空間裡，藝術家吳丹文（Tan）的畫作正靜靜生長——沒有清晰的臉孔、沒有明確的敘事，只有人體與植物彼此纏繞，在留白之中，慢慢顯現那些未被言說的情緒。這次展覽《Some Things Grow Unseen》，不只是一次作品展示，對她而言，藝術從來不是單純的觀看，而是一種讓人重新感受自己的方式，「唯一不變的，就是持續的變化。」這句話，也像是她整個創作世界的起點。

情緒像植物的根，在看不見的地方蔓延

談起《Some Things Grow Unseen》的誕生，Tan 提到，它其實延續自東京首展《Wowen》的創作脈絡。當時的她，正在思考情緒、性別與自我之間的關係。「Woman」被她改成了「Wowen」，像是一種對既有定義的拆解與重組。WOW，像驚嘆；MEN，也不只是男人，而是全人類。她開始意識到，性別角色或許沒有想像中那麼重要，真正值得被凝視的，是每個人在生命裡那些真實而脆弱的狀態。

於是，植物開始大量出現在她的作品裡，「情緒很像植物的根。它其實早就在地底下蔓延、生長，只是我們沒有發現。」她畫裡的人物，多半沒有明確的五官與表情，甚至像正逐漸被植物吞沒、融合。那並不是刻意模糊，而是一種更接近內在的狀態，「如果情緒已經能被表情完整表達，那其實已經是一種釋放了，而真正最痛的感受，通常都藏在心裡最看不到的地方。」

她不希望觀眾透過臉孔去判斷一個人的年齡、性別、背景，甚至預設這個人與自己是否有關，對她而言，真正誠實的情緒，其實藏在身體的姿態與肌肉之中——那些沒有被說出口，但始終存在的重量。

那些被白色覆蓋的壓力

Tan 的創作，也像是一種與自己同步成長的紀錄。她提到，早期的作品背景經常帶著灰色或深色，那是某個階段裡，她對壓力與情緒的直覺感受，但後來，她開始用厚重的白色石膏覆蓋畫面。「我後來發現，那些壓力很多其實來自我接受了外界的期待。」她形容那些白色很厚、有重量，就像內在壓力本身。

在仙人掌系列與補螢草系列之間，她慢慢看見自己的變化，某些作品最後甚至直接保留原始畫布，不再覆蓋石膏，那代表某部分的壓力終於被卸下。對她而言，藝術從來不是完成式，「藝術家、觀眾跟作品，其實是一起生長的。甚至有時候，我也會想把作品丟掉重做。」那並不是否定，而是誠實地承認：人一直都在變。

在咖啡香裡，讓情緒有地方停留

這次《Some Things Grow Unseen》沒有選擇傳統白盒子畫廊，而是落在 Uranium Coffee 這樣一個更貼近日常的空間。因為對 Tan 而言，情緒從來不只存在於展覽裡，她笑著提到，自己與這間咖啡廳其實有很深的情感連結，過去七年裡，這裡幾乎陪伴了她所有情緒流動最強烈的時刻——曾在電話裡爭吵、也曾在這裡向朋友哭訴到深夜；白天有人工作、談戀愛，夜晚又變成酒吧與另一種情緒場域。

「我覺得這裡是情緒最真實存在的地方。」因此，她把展覽拆成兩個層次：一樓像是與世界共存的情緒表面，而地下室則更像人的子宮與內在深處，在舉辦的沙龍聚會上，觀眾會透過音樂、舞蹈與作品進入感受，再一步步被帶往更深的空間，她甚至在地下室留下一面純白畫布，希望觀眾能把自己的情緒投射進去，「我更期待，每個人都能把自己的故事放進畫裡。」

一點點的溫柔，也足以成為力量

談到最難忘的一件作品時，Tan 提起〈一點點〉，那是獻給離世奶奶的作品。疫情前後，她接連失去外公與奶奶，最讓她難忘的是，奶奶在離開前一天，還打電話給家人，溫柔地問著：「大家準備好了嗎？」奶奶也總是說：「想我的話，想一點點就好了。」那句話後來成為整個家族共同記得的語言。於是，她把奶奶比喻成那些長滿刺的小仙人掌，用雙手默默保護著所有人，藝術，也成為了她消化情緒的方法。

讓破碎成為可以被允許的事

展覽最後，Tan 希望觀眾帶走的，其實不是某種答案，而是一種被理解的感受。「我希望作品最後可以成為一個讓人合理破碎的地方。」她停頓了一下，又慢慢補上一句：「破碎不是擺爛，而是終於允許自己喘口氣。」在這個總要求人們展現完美的世界裡，我們太習慣把情緒壓進地底，假裝一切正常，但或許真正重要的，不是永遠堅強，而是終於願意承認：那些藏在看不見地方的情緒，其實一直都在生長，而藝術，只是替它們找到一道能被看見的光。

談到未來的創作方向，Tan 也透露，接下來的新系列，仍將延續「人體與植物」之間的關係，只是會加入更多半透明、甚至帶有塑膠質感的元素。她開始關注的不再只是個人情緒，而是更龐大的社會結構與現代生活狀態——那些被便利包覆、被商業與經濟邏輯塑形的感受，如何在不知不覺中被封存、壓抑，甚至逐漸失去真實性，那層透明的外殼，或許保護了人們，卻也讓情緒與真實慢慢失去觸感。於是，她開始嘗試讓塑膠感的材質與人體、植物並置，像是在探問：當世界越來越光滑、快速、可被包裝，人還能不能誠實地感受自己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