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東門市場的攤販起步,到在中正區落腳成為老字號,走過七十年的江浙菜館「蔡萬興」,沒有戲劇化的開場,也不依賴話題鋪陳,而是長時間走在城市的日常節奏裡,它不追逐流行,卻在歲月的反覆中逐漸成為一個可靠的座標——第一代客人牽著孩子上門,孩子長大後,再帶著同事與朋友回來;一個座位、一碗熟悉的湯、一句再自然不過的問候,構成了時間對這間老店最踏實的註腳。第二、三代共同經營者洪慈卿認為,老店不是被陳列的歷史符號,而是一個能讓人放心回到原點的地方——不必被提醒、也無須被包裝,只要味道與節奏仍在,人自然會一次次回來,這種被長期信任、反覆選擇的狀態,是老字號能夠持續存在的真正基礎。
「蔡萬興」店名背後始於一張船票
談到「蔡萬興」這個名字,洪慈卿坦言,家人其實直到近三年才真正理解它背後的來歷。洪慈卿的外公外婆結婚後,最早在東門市場擺攤,販售酒釀與乾貨,日子與市場作息緊密相連;而在更早之前,外公曾於上海一間名為「蔡萬興」的餐廳工作,正是那段經歷,讓他取得前往台灣的船票,人生軌跡也因此改寫。

這張船票成為家族命運的重要轉折,也成了日後店名的真正源頭。七十年來,這個名字被自然地沿用著,卻從未被仔細追問其意義,直到近年開始回頭整理家族歷史,才發現「蔡萬興」不只是習以為常的稱呼,而是與一個人離開故土、重新開始的經歷緊密相連;對洪慈卿而言,這段來歷並非後來加工的品牌敘事,而是一個真實存在的歷史片段——「萬興」不單是吉祥用語,而是家族在動盪年代中被留下的一份感念與祝願,也讓這間餐廳的名字,多了一層與時代交會的重量。

當時的中正區尚未成形為熱鬧商圈,而是一個住宅與公務體系交錯的生活區域,人們按照固定節奏進出,日子規律而單純,蔡萬興便在這樣的環境中慢慢累積起穩定客源;早期的店面空間狹小,甚至帶著臨時搭建的痕跡,卻緊貼著一家人的生活場域:孩子在樓上成長,大人於樓下忙著備料與掌鍋,鍋鏟聲與蒸氣成了日常背景。吃飯不只是營業行為,而是一種被自然嵌入家庭與人生的生活方式,也為日後這間老店的氣質奠定了基礎。

江浙菜在這裡不是高級,是對「家」的講究
許多人對江浙菜的印象,往往停留在宴席料理與高價菜單,但在蔡萬興,江浙菜被放回到更貼近日常的位置。早期的菜色以盆頭小菜為主,一字排開,讓人用最簡單的方式吃得飽、吃得安心;隨著店面調整與空間變化,第二代開始以更明確的江浙菜系統重新梳理菜單,但並未改變料理的本質;所謂的講究,不在於外觀鋪陳,而是體現在食材前置處理與火候控制的細節上。洪慈卿形容,這樣的做法並非刻意彰顯技法,而是讓每一位坐下來用餐的人,都能在熟悉的味道中找到安定感——平日可以簡單吃一碗菜飯,想好好吃一餐時,也能在東坡肉或獅子頭裡感受到層次分明的用心。

雖然起家於寧波點心,餛飩、粽子、湯圓與酒釀始終留在菜單之中,但洪慈卿對「寧波菜」這個稱呼始終保持審慎的距離。她提到家族料理的口味,其實更接近江南本幫菜的取向——帶甜、柔和、不急於以重鹹定調,這與多半靠海、鹹味明顯的寧波菜系並不完全相同;隨著二、三代共同經營,她更傾向以「江浙菜」作為整體定位,希望用較為寬廣、貼近生活的語彙,讓外界理解蔡萬興歷經歲月的美味。

疫情讓老店重新調整與客人之間的距離
面對疫情帶來的衝擊,也迫使蔡萬興重新調整與客人之間的互動方式,對洪慈卿而言,這並不是一次突發的創新嘗試,而是一連串現實問題累積後的必然回應。過去,餐廳長期依靠三節——粽子、冬至湯圓、元宵——撐起穩定營收,其餘時間則維持既有節奏運作;當內用被迫中止,過往的經驗突然失去依據。

她回憶,Uber Eats 剛進入市場時,店裡其實選擇觀望,理由很單純「原本的客人就會自己來」直到疫情改變消費行為,外送的角色也隨之轉變,不再是擴張生意的手段,而是一種對熟客傳遞「我們仍然營業」的訊號,也因此餐廳開始規劃三到四人份的冷凍組合包,回應小家庭的實際需求,透過臉書與老客人之間慢慢傳開,而非大規模推廣,讓老店在有限條件中維持可行的運作節奏。

相同的取捨,也反映在菜單管理上。洪慈卿認為,老店該留下什麼、該暫時放下什麼,從來不只是味道好不好,而是必須同時衡量時間與人力成本,像需要長時間慢火煨製的煨麵,已不適合日常營運節奏;部分小菜因成本或點用頻率降低而退出菜單,但這並不代表被捨棄,而是轉換了出現的位置——私廚,成為保存這些味道的另一種方式,將曾經從菜單上消失的料理重新組合成一整桌江浙合菜,讓人看見菜與菜之間的搭配關係,而不只是記住某一道招牌,不僅讓淡季多了讓客人願意預約回來用餐的理由,亦使餐廳在非旺季仍能維持有節奏的桌菜體驗。

永續,是從日常開始改變
談到 ESG 話題,洪慈卿先坦白這曾是一個離自己很遠的概念,她原本以為永續是大型企業才有餘裕思考的事,直到參與政府舉辦的老店選拔,才逐步理解,所謂永續並不一定宏大,而是從廚餘管理、POS 系統導入、無紙化點餐等實際營運細節開始,讓老店在既有條件下變得更有效率、也更有依據。

她提到,自己並不擅長簡報或計畫書撰寫,因此特別感謝專員一步步協助完成申請流程,這段經驗也讓她意識到,相關資源其實一直存在,只是必須先主動靠近,才會看見入口。POS 系統的導入,讓洪慈卿第一次能清楚辨識哪些菜色真正支撐起餐廳營運,而不再只憑長年經驗推測;但同時她也十分清楚,數位化的步伐不能過快,因為對老店而言,人與人之間的互動,依然是任何系統都無法取代的核心。

是世代間的「翻譯官」,而非英雄接班人
洪慈卿從未將自己放在「力挽狂瀾的接班人」位置上,她更傾向把角色定義為一名翻譯官。她的工作不是顛覆既有運作,而是理解當下的消費習慣與溝通方式,並在不動搖老店核心的前提下,把這些需求轉譯給仍在廚房與前場執行日常的人;她很清楚,蔡萬興之所以能走過七十年,從來不是靠單一個人,而是外婆、母親、員工與熟客長期累積的信任。因此,她選擇從結構著手:讓菜單更清楚、讓冷凍宅配與私廚桌菜各自找到位置,也把官方 LINE 與熟客經營的資訊說明白,她希望那些一年只在節慶時回來買湯圓或粽子的客人,能知道這裡不只存在於節日,而是一間仍在日常裡運作、仍有江浙佳餚的餐廳。

談到味道是否改變,洪慈卿的態度相當務實,她不否認現代人的口味確實比過去來得清淡,但她也強調,核心味道從未被放棄;對她來說,尊重客人不是一味迎合,而是清楚知道哪些地方不能省時間、不能走捷徑,該慢的地方就要慢。她曾記得一位四十歲左右的客人用完餐後對她表示「蔡萬興是我回台灣其中一個原因,請你們一定要繼續做下去,味道要留住」味道之所以重要,不在於流行與否,而是在某個午後坐下來的瞬間,仍能確定自己吃到的,就是記憶裡那一口熟悉的滋味。

未來不是重寫歷史,是把步伐走穩
談到傳承,洪慈卿始終保持清醒。她認為老店並不是因為存在得久,就必然要交到下一代手中,如果接手的人沒有熱情,也無法從日復一日的營運裡找到意義,那麼所謂的延續,反而會成為壓力;與其急著談擴張或轉型,她更願意把時間花在把餐廳的運作一一整理清楚——哪些菜是核心、哪些形式適合留下,外帶、冷凍、私廚各自扮演什麼角色,又該用什麼方式與客人溝通,才能讓人理解這間店現在正在做什麼。

照原本的方式經營,蔡萬興或許還能再走上十年,但這位二、三代共同經營者更在意的是,這些累積下來的老味道,能否在新的用餐型態與節奏裡,繼續有人願意坐下來,好好吃一頓飯;老店真正不能失去的,不是速度或規模,而是不急著往前、也不輕易退讓,願意把每一位來客放在心上的耐心——這正是蔡萬興一路走到今天的原因,也是它能繼續往前的基礎。

蔡萬興 餐廳資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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