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天，Sushi 在學校發生了一些事情。晚上她跟我說起來，我聽完有一點心疼，也有一點懷疑，她是不是正在經歷某種不太舒服的同儕關係。
班上有一個成績很好的孩子。因為 Sushi 的國字寫得比較不好看，老師常常安排他坐在她前後左右，希望透過這樣的方式，給她一些刺激，讓她可以跟著學習、進步。我其實理解老師的出發點，也希望她把字練好。但孩子之間的關係，有時候不是大人安排一個「好的榜樣」在旁邊，就一定會往好的方向發展。
Sushi 跟我說，那個同學有時候對她很好，有時候講話又很不客氣，昨天甚至讓她在學校哭了好幾次。回到家跟我講的時候，她講著講著還是很難過，有一點哽咽。我還不知道學校裡發生的所有細節，但我知道，那些讓她不舒服的感受，我需要仔細地聆聽。她一直跟我說：「可是，他有時候又對我很好。」
「可是，他有時候又對我很好。」
這句話，我聽了很有感覺。因為長大以後，我們也會遇到這種事情。某個人對你很不客氣，讓你受了委屈，但你又想到，他有時候也對你很好。於是你開始替他找理由，甚至懷疑，是不是自己太敏感、太計較。
我自己的親身經歷是，有些關係真的不能只看對方對你好的那幾次。那幾次很好，並不會讓其他讓你難受的事情自動消失。所以我跟 Sushi 說，如果一個人總是對妳時好時壞，妳要注意，跟他相處的時候，妳是不是常常不開心，是不是需要一直猜他今天會怎麼對妳。
朋友當然會吵架，也不可能每天都對妳很好。但如果一段關係讓妳常常懷疑自己、害怕、委屈，甚至一直哭，那至少代表這個相處方式有問題。我不希望她為了繼續跟一個人做朋友，就一直忍耐，也不希望她因為對方偶爾對她好，就覺得其他事情都可以算了。
成績很好，不代表什麼事情都對
我也跟她說，我從來不覺得成績可以代表一個孩子的全部。功課很好，是一種能力；但會不會尊重別人、怎麼對待比自己不擅長的人、能不能理解別人的感受，也是很重要的能力。Sushi 的字寫得不好看，確實需要練習，但這跟別人可不可以對她講話不客氣，是兩件事情。
她昨天很難過的一件事，是她覺得，師長好像比較相信那個成績好的同學。這是她跟我說的感受，我還需要了解實際的情況。但她一直說很不公平，我也明白她為什麼這麼生氣：當妳覺得自己受了委屈，又覺得別人比較相信對方，那種感覺真的很不好。
我在工作裡也看過類似的事情。一個人表現好、能力強，往往比較容易得到肯定，大家也比較願意相信他。但他工作做得好，不代表他對待別人的方式就沒有問題。同樣地，一個孩子功課好，值得稱讚，但如果同學之間發生了事情，還是需要把事情本身弄清楚。
我跟她說，這個世界本來就不是完全公平的
這句話有一點現實，但我確實是這樣跟她說的。就像長大以後進公司，老闆可能也會更喜歡表現好、能力強的同事。很多事情，我們沒有辦法要求別人完全公平，也不一定每一次解釋，都能得到自己期待的回應。
所以我希望她理解，在不公平的情況下，怎麼讓自己有能力保護自己，也讓自己一天一天變得更強。字寫得不好，我們就練；有事情想說，就練習把它說清楚；別人的話讓妳不舒服，也要學著告訴對方。我希望她有辦法面對這些事情，因為以後她還會遇到不同的人，我不可能每一次都在旁邊。
但我也不希望她以為，媽媽說世界不公平，就是叫她把所有委屈吞下去。她可以生氣，可以覺得這件事不合理，也可以找大人幫忙。我希望她變得更有能力，但不代表她現在能力還不夠，就應該被這樣對待。
她想先自己處理，但處理不了，媽媽會幫忙
Sushi 跟我說，她想先自己解決。我尊重她。雖然老實說，看著她哭，我當然會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，也會想去處理。但既然她想先試試看，我願意讓她試。
我跟她說：「媽媽尊重妳現在想自己處理這件事情。但如果妳覺得自己處理不了了，妳只要告訴我，媽媽會處理。」我想讓她知道，她可以自己想辦法，但不用因為說了要自己處理，就不好意思再找我。
當媽媽以後才發現，這種時候真的很矛盾。我希望她慢慢學會處理自己的事情，又捨不得她在學習的過程裡受委屈。所以接下來，我還是會問她，後來怎麼樣了，有沒有好一點。我也想知道，她試過的方法有沒有用，而不是說完讓她自己處理，就當作這件事結束了。
不要讓一坨狗屎，佔據妳的一整天
那晚，我還跟她講了一個很荒謬、但她一下就聽懂的比喻。我說，假設妳今天一整天都過得很好，吃了很好吃的東西，跟朋友玩得很開心，老師也稱讚妳，結果最後不小心踩到一坨狗屎。「妳回家以後，是不是會一直記得那坨狗屎？」她說：「對。」
我說：「可是妳今天前面那些開心的事情，都是真的發生過啊。」很多人都會這樣，一整天明明有不少好事，卻因為最後一件很爛的事情，回家以後只記得它，越想越氣，其他事情好像都不重要了。我自己有時候也會。
於是，我請她跟我說，昨天在學校有哪些開心的事情。她其實講了很多，只是講到那個男生，她又立刻氣得半死。我們聊了那麼久，她還是很氣，這也很正常。我沒有期待講完一個比喻，她就突然想通，覺得沒事了。
我只是希望她知道，一件很爛的事情，可以很爛。但不要讓它把妳整整一天，甚至整個世界都變成爛的。那些讓妳開心的事情，妳也真的經歷過，不能因為這個人，就全部不算了。至於讓妳不舒服的事情，我們還是要想辦法處理。
這次，要面對的是她自己班上的事情
之前寫《財報與繪本》，我記錄了我們一起看《魷魚遊戲》的事情。那時候，她會問我，為什麼有些人會為了錢做壞事，也會跟我說，如果是她，她會選擇退出遊戲。我們可以暫停，討論角色為什麼這樣做，再繼續看下去。
現在，讓她困惑的是自己的同學。她記得對方對她好的時候，也因為對方不客氣的話而難過。隔天還要去學校，還會見到這個人，她得想一想，接下來要怎麼跟他相處。這比坐在電視前面討論角色，難多了。
那個晚上，我們聊了很久。我把自己這些年遇過的事情，用她能理解的方式講給她聽。但我也知道，有些事情不會因為媽媽解釋過一次，就立刻變得容易。她可能還是會生氣，還是會覺得不公平，我們也可能需要再聊很多次。
我希望她慢慢知道，什麼值得努力，什麼不用討好，什麼時候可以自己處理，什麼時候需要幫忙。至於那天最後，我最想讓她記得的，就是我跟她說的這句話：「妳可以試著自己處理，但撐不住的時候，媽媽一直都在。」
